“形而上”追问——读《草地摇滚》歌曲集随感

摘抄于《广州日报》1989年

    歌曲集《草地摇滚》的作者陈小奇有古典及现代文学素养, 有很灵光的艺术感觉, 有现代的审美意识,为何去写不少中国文人不屑为的流行歌曲的歌词?

    当代著名的艺术评论家赫伯特?里德对当代艺术作过一段见地独到的描述: 现在的世界严格分工,越分越细,只有艺术能把各个领域沟通,连结人的直觉和理智、混乱和秩序等两极化的东西。看来,流行歌曲最能沟通各种职业、各个阶层、各个民族的人,歌词是最广泛的、奇妙的“横向学科”。

    这样,陈小奇就痴迷地作词。不仅有超过小说家的经济效益,还有与小说家同等的艺术效益。

    有人说,现代艺术是形而下的表达对形而上的生命意义的追问。通常,流行歌曲富有生动而亲近的形而下表达,却常常贫困于形而上。就说英国著名流行歌星连侬的名作《把所有的爱捎给你》吧,这首词确实只有形而下:“闭上你的眼睛我要吻你, 我多么爱你,记住我永远爱你。 明天我要走,我要每天给你信,把我所有的爱捎给予你……”陈小奇的词中有高品位的形而上吗?

    陈小奇却极力超越艺术的形而下与形而上的两极对立。这是一项风险探索。如今凡能得诺贝尔奖金的小说、诗和戏剧,都难通俗,大都十分难懂。有一次,李陀和我在深圳讨论过,能否把畅销书的“基因”移到严肃文学中来,象遗传工程那样创造新物种?我们的结论是不乐观的,成功的概率很小。横观世界文坛,比较成功的例子只能想到美国塞格林写的畅销了三十多年的名著《麦田里的守望者》。台湾的琼瑶,香港的梁羽生等,他们的作品具有形而下的魅力因而畅销,但贫困于形而上,成不了严肃文学的精品。

    陈小奇似乎在冒险进行形而下与形而上的基因组接。

    近年来流行歌曲咏龙之作如潮涌来,龙成了中华民族自豪的象征。陈小奇写了首《龙的命运》,他却把“龙”写成了阿Q精神的文化积淀,他最后警示:“从此后不再崇拜龙的伟大, 从此后不再迷信龙的威力,从此后我们懂得龙的命运,不在天不在地,就在我们手里!”这就是陈小奇用龙的意象(形而下)对民族集体潜意识中的形而上的追问,问出了一种劣根性。

    陈小奇的《青铜时代》列举了人间“祈求欢乐而总得到悲哀”的种种事与愿违的情景之后,突然把怅然低吟者带进历史的隧道,去呼唤出一个青铜时代。这时,如果人们看过罗丹的雕塑名作《青铜时代》,你就会联想到那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黑色男裸体人体。陈小奇在思接千载、情贯万里之后追问出历史的形而上了:“在血火中脱胎、在屈辱中过来、在痛苦中脱胎、在逆境里过来的文明时代!”人参补人,不是它提供什么高蛋白、高脂肪。不,这些营养物质全没有,它有的是激素,激发人体去更好地消化那些高营养物质。陈小奇的歌词就有这种“人参效应”。《青铜时代》还能诱发人想到深层的语义结构;历史,生命,人生,痛苦和欢乐,屈辱和伟大,全是共时共生的。获得“1985年羊城十大新歌”,第一名和第三名的《黄昏的海滩》、《敦煌梦》,还有荣获“全国首届民歌通俗歌曲大选赛奖”的《父亲》、《梦江南》等,字面上都较一般,大量移用了古典诗歌的陈词,但是,正是因为陈小奇注入了“形而上”,加上歌词的空灵朦胧,有着“人参效应”,使这些歌成为高格调的通俗歌曲。

    然而,你会在这个歌曲集里发现不少或者只有形而下或者只有形而上的作品。这,证明了这种探索的冒险,但,陈小奇确又向我和李陀用他的歌词论证:“你们过于悲观。”

    几十年来,音乐界总被一个古老的困惑困惑着——怎么用民族化抵抗“全盘西化”?为了民族化,音乐学院曾把钢琴贴上封条,把意大利美声唱法讥诮为“羊鸣驴叫”,把一切西洋古典歌曲从教材中排斥出去,改用戏曲和民歌。至于西方现代音乐,那就更当作鬼哭狼嗥了。为此,提出了许多理论:一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二是“越是民族间的越是世界的”,因而追求纯粹的乡土味;三是“寻根”,企盼在坟墓中挖出最现代的宝贝来,因为“越是原始的越是现代的”。

    陈小奇陷入了这马拉松式的古老的困惑中了吗?

    似乎他根本没有去钻这个没有出口的理论迷宫。

    不错,他的歌词中,有“汉时关”、 “秦时月”、 “烟雨”、 “夕阳”、 “断肠”、“晚钟”等古典诗词中出现频率很高的“高频词”;同时,他的歌词里又有“魔方”、“飞碟”、“名片”、“碰碰车”、“阿波罗”、“爵士鼓手” 等等现代的进口的“高频词”。 似乎这就标志着“中西合璧”了。其实,陈小奇就没有有意去搞什么“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的意象烹调。他的创作很象莱布尼兹发明二进位制。莱布尼兹在解决计算机运算时,觉得十进位置非常不合适,这时,他看到中国古代的八卦的图,忽然把数学进位制与八卦形式同构在一起,发明了二进位制,他绝对不是先有了“中为洋用”的理论指导才发明的。陈小奇是给曲填词的。他咏唱作曲家的曲,或者是当代作曲家写的,或者是柴可夫斯基的,或者是西班牙民歌及日本流行曲,他从曲中忽然发现了“形而上”,就象莱尼兹从八卦中发现了二进位制,就象罗丹从一块大石头里发现了美,马上用诗的意境把这“形而上”表达出来。这些诗化了的歌词,可能是古典韵味的(如《敦煌梦》),也可能是现代朦胧体(如《明信片》、《蓝色的梦》、《问夕阳》),但都注进了陈小奇的现代审美意识(形而上)。在陈小奇那里没有民族化或西化的冲突,只有他的现代审美意识与各种文体的谐和。至于怎样选择文体和语汇, 都由他当时对曲的悟性而决定, 由审美直觉来决定。因此,他的词,不仅是诗化了的,而且是音乐化了的。在人类已从氏族意识、民族意识进化到全球意识的今天, 就不该再有是否民族化的古老的困惑了, 倒是有着把全部人类文化进行空前的基因组接的艰难。我们倒是该钻全球化、未来化、多元化的文化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