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山峻岭和心灵中间

和太阳一起

和千千万万的人一起

登上这陡峭的山岭

沿着长城的轨迹

缓缓运行

 

发黑的砖块

默默地支撑着历史

渲泻生命的小草

顽强地探着头

向每位行人

晃动着古老的回忆

 

我从数不清的朝代中走出

触摸着滚热的墙垣

这就是你么

古长城……

 

 

我相信

每一块青灰色的砖头

都藏着一个

悲壮得足以令人敬仰的故事

每一个颤巍巍的箭垛

都透着一股

英武得足以使世界战粟的威严

 

我也相信

一个古老的民族

就用这根山峦般起伏的臂膀

筑起了和平安宁的港湾

一个文明的帝国

就用这根奇异的珠串

显示出灿烂、富足的宝藏

 

然而,不必怀古

过去的已经过去

青铜和陶器也走向遥远的地方

 

 

 

不再叩打八达岭

叩打共鸣的门窗

 

我在这里徜徉

只为了寻找生活的信念

 

 

把心紧贴在雉堞上

昕住天空一样沉重的长城

从我胸上碾过

我和你一起思索……

 

长城,你不觉得

堆积的冠冕已经太多

多得像游人善良的心愿

多得像蔓生的青苔一样斑斑驳驳

 

古松缄默了

峭壁也在哆嗦

大雁已经和你疏远

它把绿色向远方撒播

 

反抗吧,长城

让所有满足的目光

所有遥远的吟咏

所有高傲的思想

都向世界展开

都在大漠降落

 

只有敢于

向古代文明挑战的勇士

只有能够

在废墟上重建长城的强者

才有资格以祖先的名义

登上你的额角

享受创造的快乐

 

 

我走在牧人中间

走在老人和少女中间

满山坡的生命

像解冻的雪水

漫过长城

漫过公路和铁路

在春风中流淌……

 

在这个时刻

我消除了惶惑

重新获得自豪和骄傲

我在旷久的回声中

辨别自己微弱的足音

从牧人粗糙的手掌和脚印

感受理想和希望

 

涨满野性的风

把笑声和活力一路抛甩

陈旧的砖墙层层剥落

远去的鞭响中

长城柔美地起伏

 

我突然看见

在崇山峻岭和心灵之间

一座新的长城正在崛起……

 

 

我站在深圳的海边

 

我坚实地

站在深圳温暖的海滩

站在大海与陆地的边缘

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接点上

让高高举起而接近天空的摄影机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胶卷上

留下一个普通劳动者的形象

留下一个普通而真挚的愿望

 

我是平原与山丘的儿子

也是海的儿子

所有人都是海的儿子

我站在这里

象圆明园废墟上的一根柱子

一根饱尝耻辱而永不屈服的柱子

在母亲的面前拍照

 

我不是为了纪念

不是为了悼念历史

才选择这个地方

 

深沉的海湾

是一个刻满象征符号的酒杯

盛满了一个多世纪的苦汁和泪水

阵阵涌来的波涛

仿佛还摇晃着当年铁链的阴影

那锁住整个国家和民族的阴影啊

和我沉默的倒影交缠在一起

严峻地

反射着剌眼的光芒

 

是的,仅仅是阴影

历史遗留在阳光下的阴影

这是夏天

我歌唱解冻春天

也歌唱热气灼人的夏天

那到处有阴影游动的夏天

以及夏天的大海

我知道

没有阴影的大海

没有奋飞的手臂和桨橹的大海

是死海

 

因此,我站在这里

站在骄健地鼓动着生命力的海边

那些从鼻孔中哼出的轻松的曲调

那些在工地上一路洒来的纵情的笑声

那些五颜六色的游泳衣和太阳伞

还有暴虐的台风以及

永不沉没的木船、机帆船和巨轮

构成我的背景

构成一个睁开眼睛而崛起的

民族灿烂辉煌的背景

 

我就站在这里

以阳光般明亮的眼睛

审视脚下的大海

我凝望着渺小的鱼虫

那些人类胚胎的祖宗

也凝望着弄潮儿那胜利者的姿态

以及土地上矗起的大厦群

我开始懂得

我是未来

一切都有未来

而开放的大海

便是一切美好未来的发祥地

 

我站在这里

象圆明园废墟上的一根柱子

然而,我的肩膀

已不再支撑那沉重的岁月

我是建设工地的一部份

我属于新生的脚手架

属于涨潮的建筑群

属于大海和未来

 

于是

我和千百万挣脱了锁链而

巍然站立的普通劳动者一起

站在深圳夏日的海滩

站在母亲的面前

为我挺拔的身躯和自信的微笑

为我连接世界的大海和透明的天空

拍了一张照

 

 

小路,通向英雄纪念碑

 

  一

威严的纪念碑

默默地

蹲在高山之巅

象一支降下风帆的桅杆

 

此刻,他抱着双膝

点燃星星的烟卷

凝望着那条小路

那条通向他

通向一切自由和幸福的小路

那条弯弯曲曲盘旋而上的小路

凝望着深沉的夜

 

过去的岁月在路上徘徊

和他一起沉思

 

他在小路上走着

 

没有尽头的小路

运行着弯弯曲曲的历史

每个沉重的脚掌

都是一个锋利的箭镞

深陷在弧形的泥沼中

向山顶不屈地延伸

 

只有向天空高高挺起的脊梁

只有挽住土地臂膀的深沉的影子

是笔直的

 

他在路上走着

 

峰巅上矗立的

也许是凝固的歌声

也许是

不朽的死亡

而他吃力的笑着

吹着诙谐的口哨

他渴望着

象风,象山顶的乔木

尽情地抒发愿望和激情

抒发照亮夜晚和白昼的理想

和一个用无数生命构思的

平凡而普通的梦

 

   三

 

小路和天空中间

雁阵连成死结

以英雄的姿态高喊着

扑向苍茫的夕照

 

燃烧的声音

一阵阵涌来

至今还在轰鸣

 

夕阳,你喝了多少血?

来吧!我们一起干杯

命运注定你

不会有最后的笑声

 

英雄倒下的地方

修起了纪念碑

 

弯弯的小路

年年送来真诚的花圈

送来一个个圆满的祝愿

像句号

也像休止符

 

而英雄却没有安息

他知道这不是路的尽头

前面还有路呢

也是那么窄

那么曲曲弯弯

 

所有的路都需要英雄

需要记载里程的纪念碑

需要很多很多的

石头和驱体

 

 

就这样走吧

陪着大山走吧

背负着赞美和谩骂走吧

弯弯的小路

会笔直而宽广的

会成为大路的

 

他扔掉烟头

站起来

风便鼓满升起的帆

粗大的手托起朝日

照耀着前边和后边的路

 

英雄出发了

身后留下一座塑像

一座里程碑

 

 

五线谱,我的土地

 

五线谱啊

我隔绝太久而魂牵梦绕的土地……

 

黄昏和夜晚已被无情地放逐

这是黎明

蓝天正在启明星召唤下上升

我举起承受着时代和生活的

微微颤动的手

在这块布满高山和峡谷的土地上

庄严地播下一颗灿烂的音符

一个冷藏了漫长岁月的希望

 

土地终于苏醒

去而又来的季候风

用大雁的翅膀打开你天空般广阔的胸膛

荒芜和枯裂象无数个破碎的梦

在渐弱的泛音中悄悄离去

于是,你用进行曲般坚毅的笑容

接纳了我深沉的爱

 

不必诉说我们彼此的不幸

即使永恒的沉默也孕含着生机

当通红的果实象心

象连接天地的不倒的和弦

在土地上高高屹立

当绿色象风、象野草

在你身上狂放地奔跑

揭开岩石压迫下的每一个古老的秘密

我们便将沿着优美的音阶

走进属于我们的季节

 

因此,我播种

我用失而复得的理性

播种自己

我愿是一颗饱经磨损而倔强地发出光泽的音符

一颗苦苦眷恋着土地的种子

不仅仅为了成熟和收获

不仅仅为了解释过去被否定被埋葬的一切

也不仅仅为了呈示春天的美丽

活着,并且把生命的旋律交给这片土地

这就是我的全部价值和意义

 

 

五线谱啊

我古老而永不下沉的土地

 

不记得是什么年代了

只知道

我在冻僵的长夜中走向篝火

走向篝火旁弯弓般围拢着的

燃烧着野性的呼喊

于是,月色变得柔和

首饰和镯子摇晃着

发出优美的声响

 

在骊山脚下

在阴湿的工棚和墓窟中

我捡起苦役中摔碎的劳动号子

于是,眼睛有了光芒

不该失落的歌声和火种

重新和暗淡的星星一起出现

 

甚至,我走向寺庙

走向黑压压的墓塔林

晨钟暮鼓敲打着空寂

给超脱的心灵带去茫然的满足……

 

我在历史灰暗的长廊中走着

石器和青铜已成为壁画上的陈迹

我用岁月的流水冲刷自己

我的笔是一支忠实的拐杖

支撑起我颤巍巍的身体

文明和野蛮伴随着我

吵吵闹闹地走着

 

土地仍在呻吟

甚至梦中也在哭泣

那被蛇一样的人工运河紧紧锁住的梦啊

在孟姜女持续了两千年的哭声中

长城正一片片地剥落

即使伯牙、即使飞天

也无法将泪痕抹去

 

而我没有消失

我在你轻轻托起的掌心继续出发

生存不是归宿不是目的

我的性格属于寻觅

 

在黄河雄浑的大合唱中

在弹壳里吹出的豪迈的笑声中

在紫禁城外英雄般矗起的军乐声中

我找到了我真实的土地

找到了我世纪般崭新的生命

 

从此,我们的命运和歌声

就这样紧紧连接在一起

那和阳光一起覆盖着你的无数面绿色的旗帜

是我们为了这个世界而共同发表的宣言

纵使粗野的风雪能将我们掩埋

而英勇的葬礼进行曲

仍将一次次宣布我们的再生

 

 

五线谱啊

我宽广无边而壮丽辉煌的土地……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土地上

我升起来了

象一个鲜亮亮的太阳

依依不舍地离开地平线

然后,曳着一道金红的光芒

一道沿着高山和峡谷自由延伸的正弦波

吹奏起早晨迷人的主旋律

 

我在五线谱上奔跑

和历史一起

奔跑在这复活的土地

奔跑在这连接着全世界的土地

 

小号吹响了

我从闪亮的号角中出发

沿着环形的跑道

举起无数个祝捷的花环

手风琴拉平了皱折的岁月

让施特劳斯娴熟的舞步

在每个城市和乡村旋转

弦乐队竖起千百支桅杆

让追求和丰收扬起风帆

在每个不眠的窗户出航

 

我演奏华丽的电子琴

把亲切的祝福摆上每个音乐茶座的桌面

我播送宽广的立体声

给每个家庭送去贝多芬英雄的交响

我敲打热情的爵士鼓点

给日子打上数不清的逗号

我把德彪西紫色的月光

]滴进每一个香甜的梦乡

 

我是音符,我是种子

我是灿烂的太阳

既然生活的鸽哨已经吹响

海滨浴场涌起那么多年轻的波光

既然封闭的土地已经开放

心灵再不必躲避高墙冷酷的目光

那么,我将放声高唱

让我的乐思象火山,象喷泉

从地心深处坦率地喷涌而出

给翠绿的大地

送去果实、幸福、富足和微笑的女中音

送去磅礴的交响乐和多情的小夜曲

让世界的每个角落

都发出金黄色的属于我的伟大民族的

辉煌的轰响

 

哦,五线谱,我的土地

为了旋律般优美的时代和祖国

我向你扑去

象一颗太阳般的音符

象一颗涨满希望和期待的种子

向你扑去

庄严地扑去……

 

 

 

G弦上的咏叹调

——给一位提琴演奏者

 

棕褐色的提琴上

你艰难地走来

在G弦上走来

 

只有风沙和戈壁滩

只有被千百次摔在地下的瘦弱的影子

在G弦上走来

 

为了寻找生命的基调

你选择了G弦

选择了没有绿洲的瀚海

 

你在G弦上走来

深陷的足迹盛满酒浆

盛满苦涩和死神诱惑的媚态

你执拗地举起杯盏

以挑战的目光

邀请着世界和未来

 

你在G弦上走来

 

或许沙漠没有回声

疲惫的笑容也不会倦怠

就在粗糙的日子里

你从紧咬的下唇

放牧着柔情

放牧着深沉的爱

 

人迹罕到的地方

你把巨大的倒影写满天空

写满仙人掌冰凉的腮

当目光与阳光互相连接

绿色的生命便随着肯定和默许

汹涌地流向天外

 

棕褐色的提琴上

你向世界走来

G弦上流动的足音

是你昨日许下的梦境

是你梦中悠远的期待……

 

给贝多芬塑像

 

一座石制的金字塔

一个震撼世界的音符

崛起在历史的五线谱

 

命运残酷的足音

埋葬了你的胸脯

只给你留下一个头颅

一个失去听觉的坟墓

 

即使是坟墓

也有甘美的诗和酒

向宇宙无声地喷吐

即使没有双手

也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在地平线上傲然高矗

 

让天空托起倔强的瀑布吧

让海洋沉淀无边的痛苦

只要赤道能燃起人类觉醒的旋律

只要贫穷而寂冷的死亡

能给人带来激情和幸福的满足

 

或许这就是英雄的性格

崇高、无畏而孤独

或许这就是英雄的声音

壮烈、磅礴而粗鲁

 

仅仅有这头颅就够了

有了它,所有的日子都不会麻木

心灵在这里领取通行证

生活在这里成为坦途

每个人都在这永恒而严峻的目光中

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我久久望着你

在心的谱表上

默默地

安上一个不朽的建筑

 

合唱指挥

 

静幽幽的白桦林啊……

 

没有声音的世界

一定过于寂寞

 

你缓缓扬起手臂

白桦林便应和着风

哼起柔软的歌

 

我知道

那风是你刮的

那歌也在你心上藏着

 

你是播种者

为世界播种欢乐

虽然

你并不想得到什么

 

八月潮州

 

八月的潮州

是一支在恋人心上萦绕的歌谣

仿佛从未有过忧伤

也从未有过悲痛和烦恼

姑娘绣针上飘动的霞光

扬起一片片红色的纱巾

系在多情的凤凰树梢

为绿荫下的日子

赠送无数灿烂的微笑

我想大声为你祝福

又怕把呢喃的风声吓跑

于是我默默写几行诗

留给热恋中的古城

也留给热恋中的月夕花朝

 

八月的潮州

是一支在梦境中摇曳的歌谣

仿佛从未有过纷争

也从未有过吵闹和喧嚣

少女指尖下低吟的古筝

滑出一个个金色的音符

挂上典雅的龙眼树梢

为月光下的旅人

牵动无数怀乡的情调

我想低声为你祈祷

又怕把酣醉的星星惊扰

于是我默默写几行诗

留给梦中的平原

也留给梦中的山影江涛

 

八月的潮州

是一支在爱和梦中久久回旋的

永无终止的歌谣……

 

潮汕老农

 

是告别的时候了

我向你伸出手

你却憨厚地笑了笑

把手藏在背后

 

为了一块泥巴

你不愿伸出手

 

可是,伸出来吧

让我握住你的手

握住这块泥巴

握住这块手掌般厚实的土地

握住这张土地般宽阔的手

 

我相信

你的尖顶斗笠所支撑的

已不再是贫瘠、困苦和乞求

而是一片雨后蔚蓝的天空

是一个被阳光染成金色的丰收

 

我相信

你的红格子围布所抖开的

也不再是哭泣、愤怒和咀咒

而是一个织满希望的黎明

是一片被霞光紧紧拥抱着的田畴

 

那么,伸出手来吧

伸出这每道皱纹中都流淌着骄傲和自信的手

让你的手掌和我的手掌

象两块不再荒芜的平原互相厮守

让你的汗水和我的汗水

象两条永不枯竭的大江一起奔流

 

是告别的时候了

我紧紧握住你古铜色的手

握住土地、劳动、信念与丰收

从此,有一个粗犷的形象

便永远在我心的土地上昂然屹立

从此,有一股坚实的力量

便永远凝聚在我稚嫩的手掌和肩头

 

 

夜的帷幕被轻轻吹开

风是透明的

第一声

染满霞光的鸡鸣

顺着绿浪卷过

历史般高低不平的土地

融进了城市

雄浑而悲壮的汽笛

 

这是序曲

 

天空开始苏醒

阳光给它庄严的脸

拌上一层微微的笑意

无名的小虫和小草

演奏着无名的乐器

它们奏些什么

谁也不知道

冰川中幸存的生物

有权利表现自己

 

这是序曲

 

西洋铜管和江南丝竹

一齐嘈杂地响起

暴露着所有声音的秘密

立体交叉的七和弦

飞驰着特快列车的主旋律

神经衰弱的旅客

看着疯狂跳跃的音符

头晕目眩地叹息

 

这是序曲

 

世界没有昏迷

曙色在乌云的城堡里

挤出灿烂的交响诗

不死的大海

举起多情的火炬

点燃了每一个向阳的高枝

乐声掠过地平线

迎接肆虐的雨季

 

这是序曲

 

此起彼伏的乐队

各自表现优美的真理

电子猛烈地撞击

平炉迸出的钢流上

乐章的高潮正在涌起

奏鸣曲、变奏曲、回旋曲

中国在黄河的波澜中

自由地呼吸

于是,时代的报幕员

太阳般微笑着说

——这是序曲

 

老人的梦

 

公园,石制的靠椅

坐着两位老人

清晨柔软的阳光

在他们的白发上轻轻滑过

仿佛滑过一个

凝固的世纪

 

此刻!他们注视着

用温存的眼睛

互相清点着每一道皱纹

每一道生活的刻痕

 

阳光在白发上轻轻滑过……

 

纵横交错的山丘与河流

在粗糙的手背和额头悄悄隐去

哦,童年,想起了

破旧的小船上

两只稚嫩的小手

怎样给死寂的池塘和日子

描绘着抖动的花边

而花边也终于消失了

 

阳光在白发上轻轻滑过……

 

他们注视着

在眼角闪过的小汽球中

在面前晃过的花裙子中

他们注视着

 

阳光在白发上轻轻滑过

 

终于,他们笑了

深深的皱纹也笑了

仿佛要把一个忘却多年的梦

留在皱纹里

留在晚年的笑容里

 

他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

以军人的步伐走去

庄严地走去

 

只有微笑

还和阳光一起

留在石制的靠椅上

记载着老人

没有得到的和已经得到的梦

……

 

天鹅之死

 

挺起的足尖

再也没能得到天空

我终于相信了死亡

相信了大提琴优美的哀泣

 

而我仍将为你欣喜

那下垂的手臂

已把数不清的灵魂

从沼泽地上托起

 

 

把目光交给对岸

留下焦灼和苦恼

 

桥已倒塌了

那座奶奶背脊一样的桥

那座蛋壳般洁白的桥

 

芦苇丛中飞起两片自由的帆

却不是引渡的舢板

 

将衣服顶在头上

我以笨拙的泳姿

告别了昨天

 

 

 

 

朝窗口挥挥手

没把小鸟的梦赶走

仿佛那阳光、那空气

那翠绿的清晨和安详的树

本应归它所有

 

我还记得那声闷闷的枪响

曾使它的母亲

告别了宇宙

 

 

优美的夏夜

小屋真闷

 

我依然准时地关门

 

而每个夜晚

我都在期待着萤火虫

那清脆的敲门声

 

 

五千年的历史

把结论

写在这本敞开的书籍

 

成千上万阅读的人群中

我依稀听到一阵杂乱的足音

仍眷恋地悄悄飘向

古旧得发黄的龙椅

 

 

在古筝上轻轻一挑

挑出一股爱的山泉

 

然后,侧着头

倾听神秘的空谷中

古老而新鲜的回响

 

 

红蛛网

 

有一个红蛛网

曾紧紧捆住一颗心

 

那个漫长的夜晚

那个优美的黎明

 

终于,我在困倦中睁开眼睛

用夜晚留在眼中的红蛛网

捕捞新生的世界

捕捞失落的光阴

 

愿红蛛网

连结每一个清晨的微笑

愿红蛛网

不再捆住忧郁的心

 

 

孩子的海滩(九首)

 

我来到海边

寻找我童年的沙滩

    ——一个城里人的手记

 

 

  • 温柔的海

 

天空一样透明的海

母亲温柔的眼睛

 

波浪重复着古老的爱

抚摸着孩子们蔚蓝的梦

 

安心睡吧

母亲正哼着摇篮曲呢

 

连暗淡的影子也是温暖的

海滩晾满迷人的安宁

 

风来了,孩子大声叫着妈妈

向大海扑去

 

  • 网和帆

 

爷爷用苍老的声音

修补着破旧的网

 

那是用回忆织成的

每个网结都晃动着一个动人的故事

 

孩子都茫然地眨着眼睛

他喜欢船上的帆

 

帆在嚷嚷声中升起了

兜满孩子天真的幻想

 

网停泊在爷爷的眼角

帆飞翔在孩子心上

 

  • 涨潮了

 

又涨潮了

还是没有风暴

 

迎着扑面的海潮

孩子以英雄的姿态

悲壮地吹起螺号

 

风暴没有接受召唤

 

孩子用残破的桨

拨弄着纸叠的小船

失望地嘟喃着

 

  • 灯塔遗址

 

布满青苔的地方

再也没有光芒

只有孩子们湿漉漉的歌谣

 

把一盆霞光迎头浇下

孩子与灯塔举行了光的洗礼

 

在最高点

孩子用有力的手势和呼叫

导引太阳的航向

 

太阳真的过来了

就在轮船的肩膀上

 

  • 彩贝

 

彩贝真美呀

 

孩子们列成阵势

展开一场空前的争夺战

 

终于,呐喊声悄悄潜入海底

留下发皱的衣衫和足迹

 

小心翼翼地打开贝壳

里边却没有珍珠

 

鼓起腮喘一口粗气

想不清这场淘气的意义

 

  • 海风

 

风不见了

风在和孩子们捉迷藏

 

只有呆板的潮声

 

看见了

风躲在小妹奔跑的黑发

 

孩子们跳跃着

用高高扬起的小褂

追逐着自由的风

 

  • 礁石

 

刻满欢乐痕迹的礁石

被可恶的大潮吞没了

 

孩子们降下上衣的旗帜

为它举行庄严的葬礼

 

低垂的眼帘跳动着一丝期待

或许大潮会把它送回来

 

大潮

你理解孩子的心吗

 

  • 珊瑚

 

把美丽的红珊瑚

栽在海滩上

 

然后,面向天空

做一个绯红色的梦

 

待红珊瑚长满空旷的沙滩

给城里的孩子每人一株

 

阳光把珊瑚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孩子仿佛也是一株红彤彤的树

 

  • 海滩

 

海滩是孩子的

海滩永远是属于孩子的

 

来而又去的潮水

在海的深处

珍藏了孩子延伸的足迹

 

那足迹

是渔村中婴儿的笑声

是船舷边海鸥热情的呼叫

 

沙滩连接了海洋与陆地

沙滩是过去和未来的交点

 

此刻,孩子们严肃地注视着大海

挺起的小胸脯是一片片红褐色的帆

 

就从这喧闹的海滩出发吧

走进颠簸的岁月

 

海滩是孩子的

大海也永远是孩子的

 

 2013/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