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纪念建国60周年叙事体散文征文

(一)

我的童年是一首温馨的童谣。

      五十年代的一个中午,广东省普宁县的县城流沙镇,一声不太响亮的婴儿啼哭,唱出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音符。那是一座很美的潮汕小镇,刚解放的时候据说只有几千人口,所以在我印象中总显得闲静而优雅。父母亲都是1941年入党并且参加了武工队的老干部,而母亲刚解放时是县文化馆馆长,所以我住的房子就在文化馆对面,旁边就是一个开阔的体育场,体育场边上有一座竹篷戏院,普宁的一枝香潮剧团常在那里演出。我小时候也常随着父亲在那里看潮剧。戏院的旁边是绿树掩映的文化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博物馆,里面有不少文物,我的幼年期就是在这个颇有文化气息的氛围中度过的。

     父母平时工作都很忙,顾不上怎么管我们,家里只请了一个保姆打理一些日常生活,所以我的童年还算是自由自在的,有空时就去看看文化馆的人画画,或是自己用木头锯些小驳壳枪玩玩。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次和哥哥、姐姐去河边玩水,差点被淹死,后来一个骑单车的男人在河堤上经过,跳下水把我救了,这位恩人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毕竟那个年代的人做好事是不留名的。

     幼儿园读中班时,我和姐姐转到揭西县的棉湖镇和外婆一起住,在那里一直读到小学四年级。与我父亲的老家普宁陈厝寨仅相隔三公里的棉湖镇不如流沙镇开阔,但却别有韵味,门口一条石板小巷常有木屐声响起,尤其在下雨时,竹斗笠、小油伞及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更是妙不可言。那时是三年困难时期,吃得不太饱,上学时的零食也就是用米糠炒些盐,用纸包住带在身上,饿了就用手指沾一点放在嘴里。有时也到外公的小杂货铺的玻璃瓶里偷一些甜柚皮吃,由于作案手法高明,故一直未被发现过。

     在棉湖镇解放路小学读书时很喜欢唱歌,那时候的歌喉据说很清亮,但更喜欢的是画画。十几年前回去时碰到一个当年的老同学,他说他还收藏着一张我当年送给他的古装人物白描画,此事让我乐不可支。

     最惬意的是那些夏天的夜晚,在天井中铺一张草席,点一盏煤油灯,孩子们在一起玩,玩累了就躺在草席上,听大人们讲古仔,而很多的好梦就在外婆轻轻摇动的圆蒲扇下次第延伸……

     2009年清明节回老家扫墓时,为了孩提时的那些记忆,我执意约上哥哥姐姐及姨妈家的孩子们回去那座老宅瞻仰了一番。物是人非,加上年久失修,曾经飘满童谣的宅院已成残垣断壁。一个月后,在香港的表姐用邮件把照片发了过来,还不忘搞笑地叮嘱:“请注意,这不是汶川。”

     对着这些照片,我无语。美丽如红颜,总归是要凋谢的。我把照片收进文件夹,轻易不敢再看。

 

(二)

 

     1965年,因父母工作调动,我全家搬到了客家地区的梅县梅城镇,开始了我的青少年生活。

这段时期对我而言,成了一首忧郁的歌。

     1966年,文革开始。我们并未意识到一场灾难的来临,而是兴高采烈地渲泄着激情。写口号、贴标语,很庄严地戴上了红小兵的袖章,踮起脚尖像大人们一样接受着时代的检阅。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学校开始停课闹革命,同学们变得像野兽一样。一位女老师被剃光了头发,不谙世事的同学们一边喊着革命口号,一边残忍地对其棍棒相加。我躲在角落里,浑身颤抖。

     随着父母被当成“走资派”游街批斗,我开始了孤独而耻辱的生活。小伙伴们在大人们的警告下逐渐离我远去,即使是最要好的小朋友们也开始对我白眼相加,而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过年时家家户户贴满红对联,而我的门口却只能贴上绿底白字的对联!我曾经愤怒地试图把它撕掉,而代价是重新把它贴好并饱挨了父亲的一顿老拳!

     从此,我变得内向,敏感而忧郁,这种性格最终影响了我一生。

     此后,父母亲去了五七干校,曾经以为可以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我又开始了远离父母的生活。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仍然未被剥夺受教育的权利,尽管那个时代已经没多少书可读,可我仍然在梅县东山中学读完了初中和高中。

     这段时期,在弥漫着血腥和仇恨的氛围中,我却悄然爱上了文学和音乐。

     文革时期大破四旧,很多书都被造反派烧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街上的灰烬中捡了一本没有封面的《唐诗三百首》,或许是缘份所至,竟然看得如痴如醉。这本书我把它藏在枕头下,看了几天几夜,后来终于被父亲发现了,一顿责打之后,结局当然是让它重归灰烬——父亲是个文学爱好者,曾经收藏了数百部小说和诗词,当我含着眼泪划亮火柴的瞬间,我相信他的心也在流泪。

     这本被烧掉的唐诗,却勾起了我对古典诗词的迷恋和文学创作的欲望。我读中学时的语文老师杨善铎先生,知道了我的兴趣之后,也曾经偷偷地借了一些古典诗词的书籍给我看,并给我传授了很多古典格律诗词的知识。这一切当然都是在外人不知道的地下状态中完成的。

     一开始填古典格律诗词的时候找不到规律,只能在相同词牌的诗词中进行字数和平仄的比较,从而确定其基本格律。我当时创作的数百首诗词就是这样摸索出来的。这段填写格律诗词的历程,到后来竟然对我填写歌词产生了莫大的帮助,这倒是我当初没有料到的。

对音乐的爱好,也在这个时期开始。

     一个孤独而近乎死寂的夜晚,一片凄清的月色透过窗棂照在床上,远处忽然传来一缕笛声,也不知是什么曲子,幽幽怨怨地欲说还休。这一刹那,我忽然泪流满脸。我不知道它和我的生命有些什么神秘的联系,我只知道它是我生命中想要的一种召唤。

从这一刻开始,音乐成为我的至爱,并且在多年以后最终成为我一生的职业。

     我最早学习的乐器是笛子和二胡,当时买不起,只能自己动手,砍来竹子,用磨尖的铁条烧红后在竹子上钻孔,做成最原生态的笛子;到山上打蛇,剥下蛇皮晾干后绷在竹筒上做成二胡,弓弦须用马尾,不记得是谁告诉了我一个“偏方”,砍来剑麻砸烂后放在水里泡一个星期,然后抽出纤维做成弓弦——我就用这两件最简陋的乐器隆重地举行了我学习音乐的奠基仪式。

     一个初学者加上这些怪异的音色,其“音乐”自然是惨不忍睹的,为此总免不了被心情极度郁闷的父母呵责。而我竟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并最终成为了学校文艺宣传队的乐队成员,这大概只能说是一种缘份所然吧。

     在学校宣传队里,我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乐器,而更让我骄傲的是,我生平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了一把15元的旧小提琴。为了攒够这些钱,我除了把每个月五毛钱的零用钱全部存入储钱罐之外,还跑到河边帮人挑沙子,一天八毛钱的工酬,我用自己稚嫩而红肿的肩膀挑出了这一把琴,挑出了一个朦朦胧胧的音乐之梦。

     多年后,我把这些故事说给我儿子听,他听后一翻白眼:“你讲嘢啊?”对这些一出生就能学钢琴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当我们无奈地用《江河水》、《二泉映月》等古老的乐曲渲泄着自己当年内心的苦闷并将这些乐曲珍藏在心头以保存住一个无法忘却的时代记忆的时候,我们的后代能在这些乐曲中领悟到那个时代的悲情吗?对此我实在不敢乐观。

 

(三)

 

     1972年高中毕业,由于我哥哥已去上山下乡,我姐姐去了海南岛农垦建设兵团,我因此得到了政策照顾,分配到离梅县60公里的平远县当了梅县地区第二汽车配件厂的铸造工人。

     我在工厂呆了六年,这段时期对我而言是一首迷惘的歌。

     工厂的生活总是单调而刻板的,我的工作是混合铸工,平时做翻砂工,制作砂模,就是当年一部电影《火红的年代》里说的“黑三辈”的工作,每周一次开炉时又充当铸工的角色,抬着几百公斤重的滚烫的铁水煲往砂模里浇铸铁水,这份工连农村来的学徒们都天天喊累。聊以自慰的是那句“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的口号以及每个月45斤的口粮,让我们有了一些阿Q式的自豪感。

     好在这段艰苦的日子不太长,干了两年多,学徒期未满,就被调到厂里的政保股当了资料员,也就是现在叫“秘书”的那种工作,为领导写写发言稿,也为各种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写情况汇报和工作总结之类的文件。

     由于时间相对充裕,我的“小资情调”便有了发挥的空间。出墙报,在工厂的围墙上用油漆写大标语,组织各类文体活动,参加象棋比赛和乒乓球比赛,担任工厂业余文艺宣传队队长并兼乐队队长,写诗、写歌,每天早上6点钟起来用高音喇叭播放音乐……我把所有的业余爱好都充分调动起来,为的只是让青春期过剩的精力得以发泄并借此打发那些无穷无尽的迷茫与无聊。

     有几位工友就在这种氛围中渐渐走到了一起,这就是我们的“牛皮斋”,带头大哥是毕业于南京炮兵工程学院、酷爱书法与篆刻的雷振元,还有车工车间的的廖红球以及与我同批进厂、同在一个车间的吴惟瑞和我。由于大家都有些“怀才不遇”,便经常在一起侃侃文学艺术、吹吹牛皮,故有了“牛皮斋”的雅号。最具亮点的是某年中秋节,我们在空地上摆了一张小桌,放些茶点、水果和月饼,在月下轮流背诗歌,接不下的罚茶一杯,有几位工友过来凑热闹攻擂,几个回合下来,纷纷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从此“牛皮斋”威名大振,声名远播。

     “牛皮斋”中与我最为“臭气相投”的是廖红球,此君颇有才华,十八岁便在省级文学刊物发表小说,并曾参加过全省美展,当时说是我的偶像一点不为过。由于父辈的一个历史冤案,红球一直受压制,连介绍他入团都颇费了一番周折,幸亏他是当之无愧的文艺骨干,才让我有了一些滥用职权的机会。就文学创作而言,红球无疑是我的引路人,但当时更多的合作是在美术方面,那时候写书法买不起宣纸,他居然出了一绝招,用明矾水涂刷在纸上,趁水渍未干时书写,作品便竟有了宣纸的效果,此招一出,让我惊为天人,无比崇敬。而最让我具有成就感的是有一次打倒四人帮之后,工厂要搞大游行,需要毛泽东和华国锋的两幅大幅油画像,这项光荣任务义不容辞地落在我们身上,红球带着我去折柳枝,烧成炭笔打草稿,此后花了数天时间完成了这两幅“巨作”。我画的是毛泽东(因为看得多,相对好画些,而且我有优先选择权,呵呵!)红球画的是华国锋。虽然我的毛泽东像是在红球指导下完成的,但毕竟是我参与创作的油画处女作啊,这项伟大工程让我着实光荣了很多年。

     而乐友则应该是吴惟瑞了,此君中学大汇演时就曾经与我同台演奏过,因分属不同学校故彼此并不认识,事后谈起才知道。他的竹笛吹得不错,还曾与我合作过笛子二重奏。那些被我们自嘲为“绕梁三日”的笛声确曾为我们的青春岁月增添了不少温馨的亮色。

     虽然我们在枯燥的工厂生活中寻找到很多的乐趣,但未来在哪里?出路在何方?我们在迷茫,时代也在迷茫。

     1977年,国家恢复了高考,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终于出现了一个重大的转机。

     第一次高考,我名落孙山,据说是语文不及格,我不相信,但也无奈,那一年不能查分。

     幸而我没有放弃,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命运的转变往往只在于一刻的决断。1978年,我如愿考上了中山大学中文系。过程自然又是一波三折。

     分数公布后,我的历史竟然只有6.5分!还好,这一年可以查分,一查是86.5分,整整计少了80分!地理科是68分,我不信,一查是88分,两科合计共少了100分!或许我不能责怪计分人员的草菅人命,毕竟当年没有电脑,计分者又都是临时抽调上来的中小学老师,试卷又多,出现差错是自然的事,所以我只能感谢命运的眷顾,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此后,“牛皮斋”成员作鸟兽散,吴惟瑞和我同年考上了大学,一起进厂的工友又一起进了大学的殿堂,此君后来官至省农科院副院长,廖红球调进了广东文学院,现在是省作协主席兼党组书记,而带头大哥雷振元则调回福建,后来当了某党校的校长。在迷茫中一起度过了六年生活的工友们就这样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大潮开始了各自的新生活。

 

(四)

 

     踏进中大康乐园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岁月成了一支激昂的励志歌曲。

     中文系78级共有99位同学,入校时最大的已经34岁,最小的只有16岁,这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奇观,也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学生团队组合。由于幸福来得实在太不容易,所有学生都以“振兴中华”为己任,其认真和刻苦至今都为学校的老师们所津津乐道。

     我所住的东四105房后来被同学们笑称为“风水最好”的宿舍,同房7位同学包括有现任广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林雄,“钱最多”的华尔街华人精英方风雷等,可谓星光闪烁。

     我的文学创作之路就在这里开始。当时学校有一本学生社团文学刊物《红豆》,主编是77级的学兄,现任美国耶鲁大学中文部负责人的苏炜,我的诗歌创作受当年的“朦胧诗”影响较大,从在《红豆》发表第一首长诗开始,此后又相继在《作品》、《海韵》、《星星诗刊》、《青年诗坛》等刊物发表了一批诗歌作品,同时又和几位诗友一起创建了此后延续了许多年的中大“紫荆诗社”,那时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真正的诗人。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在我确定报考中文专业时被放弃了的音乐竟又鬼使神差地回到我的生活之中。

     来中大报到之前,我把手抄的上千首歌曲和乐谱全部束之高阁,只将那把陪伴我多年的小提琴带在身边,不是为了音乐,只为了一段难以忘却的记忆。

     但该来的终究要来,或许这就是宿命吧。入学军训结束时,各年级要出节目参加联欢,我一时兴起,找了八个啤酒瓶,灌上不同量的水以调节音高,在一支小乐队的伴奏下,演奏了《我是一个兵》等曲子,并起了一个雅号叫“青瓶乐”,一曲奏罢,竟掌声雷动。此后,便加入了中大民乐团,一开始拉大提琴、拉高胡,后又负责扬琴演奏,成了乐队主力。

     大学四年的光阴,便在诗歌与音乐的交错中度过了。

     只是在这个时候,我依然没有意识到音乐会对我的未来产生怎样的影响。尽管毕业前已在《岭南音乐》发表过我的歌曲作品,但音乐对我而言始终只是一种文学之外的副产品、一件能更直接和更有效地发泄激情和精力的工具而已。

     让我最终和音乐走到一起的转折点是毕业分配的时候。

     本来已联系好的毕业接收单位花城出版社在最后一刻取消了名额指标,我的文学青年之梦戛然而止,那一种心碎的感觉难以言喻。

     幸亏在招收单位的名单上发现了中国唱片社广州分社的名称,幸亏在濒临绝望的关口作出了一个有如壮士断臂一般的抉择,我忐忑不安地踏进了唱片工业的大门,那一刻,无疑是我一生迈出的最艰难也是最明智的一步。

 

(五)

 

     接下来的岁月,应该是一支甜蜜的恋曲了。

     70年代末期,阔别中国大陆数十年的流行歌曲随着邓丽君“甜蜜蜜”的歌喉重新进入了我们的视野,在心理需求和生理需求的双重召唤下,几乎所有的青少年都在一夜间成了流行歌曲的信徒。

     毗邻香港的广州成了中国现代流行音乐的桥头堡和根据地,遍地开花的音乐茶座与音像制品以迅猛之势急剧地影响并改变着中国人的生活方式。

     我在繁忙的编辑工作之余,开始了流行歌曲的歌词创作。当第一首处女作《我的吉它》录制完成后,我在家里用录音机反复听了几十遍。这一刻,我才发现变成声音的歌谱竟然有如此摄人心魄的力量!这种成就感是以前在刊物上发表诗歌时所从未有过的。

     此后,陆陆续续地为各个唱片公司创作了约两千首歌曲。音乐几乎成了我生命中的全部,即使是在梦中,也常有一些优美的旋律萦回不息,引诱着我一步步走向那深不可测而又美妙无比的云水之间……

     在这些作品中,让我最为偏爱的无疑是我的“现代乡土系列”歌曲,亦即融合了古典诗词的意境与现代诗歌技巧的带有浓郁民族风格并传承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气质与精神的那些作品。虽然这些作品仅占了我全部创作的十分之一,但它凝聚着我对中国文化的理解,表述着我们这些现代人对传统文化的反思,寄托着我对古典审美与当代流行要素相结合的追求。我知道,要让流行音乐不被妖魔化,唯一的途径就是提高流行歌曲自身的品位和格调。

     而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歌词毕竟不是诗,在某种意义上,其对音乐性的要求甚至要大于文学性,在结构上需符合曲式结构自不必说,在文学上亦须琅琅上口以让受众听得明白更是一个极难的课题。一位诗人朋友曾自告奋勇要写歌词,在他看来这只是小菜一碟,后来我给了一首曲子让他填,这位仁兄在珠江边走了一夜,抽掉几包烟,第二天回来彻底缴械投降,原因是想出了很多妙句,跟旋律一套一句也用不上。看着他沮丧的样子,我无由地产生了一种快感。其实,如果他对自己要求不苛刻的话,歌词还是很容易混的,但要在文学性上玩出精品和杰作,这就得看你对音乐的领悟和修为了。

     那些日子里,让我最为迷醉的是录音棚里的那种感觉。坐在调音台后面,把自己精心创作与挑选的歌曲制作成一首首美妙的录音制品,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1990年前后,我开始尝试自己作曲,这期间的作品最成功、影响最大的应该算是《涛声依旧》了。

     大凡中国文人都有些江南情结,像我这种中文系出身又酷爱唐宋诗词的更是不能幸免。“不知今宵是何时的云烟,也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睡莲?只愿能化作唐宋诗篇,长眠在你身边。”这是1986年我写的《梦江南》的歌词,那时我还没去过江南。但江南却一直是我神往的地方,是我在创作上的精神家园,江南的烟雨楼台、江南的寺庙、风花雪月乃至一草一木,都会不经意地如一古典美人般向我姗姗走来,让我魂牵梦绕并将我的笔触不断地牵引到它的意境之中。

     写《涛声依旧》之前,我并没去过寒山寺。事实上,我写了《敦煌梦》、《灞桥柳》、《烟花三月》、《九九女儿红》等歌曲,但写之前也从未去过这些地方,为此也遭受了不少诟病,但我执着地认为,我们生存在一个信息时代,这是我们和古人相比最大的优势,既然信息的获取如此容易,又何必和古人一样骑着马和驴去一跑一颠地奔波呢?何况我写的是我梦中的意象,是一个外地人对这些地方的主观感受而已,这种距离感对创作者而言或许会更为准确和真实罢?当我们对一个地方一知半解时,它能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也必然是它最吸引我们的地方。当然,也有歪打正着的时候,当我在数年以后来到苏州寒山寺时,我才发现我被张继这老头写的《枫桥夜泊》误导了,本以为这“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水面应该是极为宽阔的大江的,去了以后才知道枫桥下面只是一小河沟而已,我转了半天也没找到“涛声澎湃”的感觉。这一个美丽的错误竟然使“涛声依旧”成了一个流行语!当我目瞪口呆地面对着寒山寺外“千年风霜,涛声依旧”的大幅广告牌时,我只能无奈地为我的无知无畏而偷着乐了。

     1995年,已经调任太平洋影音公司总编辑和副总经理的我,遭遇了我事业上最大的一次挫折。那一年,旗下的大批歌手纷纷北上,随着广东乐坛形势的恶化,我开始感受到一种无助的悲凉。而更大的打击则是由于一个打着投资幌子的骗子的出现,使得我在太平洋影音公司的一连串计划付诸东流,精心构筑的基业在一夜间烟消云散!

     万念俱灰之中,我无奈地离开了曾经让我百般牵挂的唱片界。曾想过北上,也曾想过放弃,万幸的是,在经过半年的徘徊之后,我最终选择了坚持。我相信广东仍然是最适合流行音乐生长的地方,我也认定广东是最适合坚持我的审美趣味和审美价值观念的地方。

     新世纪之初,我创作的《高原红》和《又见彩虹》同时获得中国音乐金钟奖,前者催生了著名藏族歌手容中尔甲并已成为各地卡拉OK的热门曲目,后者则被选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九届运动会会歌。这两首歌的成功,不仅让我在困境中重拾了自信,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我坚持的价值,延续了我的音乐之梦。

     如今,水仍在流,涛声还在唱,当年酷爱的小提琴已经裂成几块弯曲的木片,而我的歌却依然在心中流淌。我最大的不幸是为了写歌而失去了很多物质上的获取,我最大的幸运则是在写歌中得到了很多精神上的馈赠,上帝总是如此公平。

 

     岁月如歌,蓦然回首,竟发现个人的命运和祖国的命运居然如此相似!正是这些充满了温馨、忧郁、迷茫、奋进和甜蜜的歌谣,构成了一支跨越了数十年历程的命运交响。或许每个人的歌曲内容都不尽相同,而我们都必然会以相同的方式把它珍藏在心中,酿成一壶岁月的老酒,在未来的路上久久回味……

 2013/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