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巨龙

 

森林、原野、海洋……

仿佛是一个古老得凝固了的梦境

仿佛是一次奇迹般偶然的苏醒

当人类用两根坚实的腿

支撑起伟岸的躯干和紧揪着天空的双臂

我诞生了

 

土地、山峦、河流和阳光

在灿烂的金黄色中缓缓流动

我睁开孩子的眼睛

用高山湖泊般纯净的眸子

吮吸着一切

在火山般搏动着的心灵深处

构筑起自己新奇而质朴的世界

 

呼应着天空的感召和大地的期待

我开始爬行

向着东方

向着蓝色的海洋

古铜色的皮肤闪烁着

在河床中翻滚

在山岭间蜿蜒

 

当燃烧着野性的血和火

驱赶着大象、犀牛、虎豹和赤裸的人群

象狂怒的风暴呼啸而来

我便沿着粗糙的木杆

升上庄严而破碎的图腾的旗帜

在中国西部、北部和南部的腥红的莽原上飘扬

接受着狂热的崇拜

信仰、仇恨、爱

和着浊黄的尘土

和着木棍、锄头、青铜的刀剑及盾牌

震落了太阳、月亮

和数不清的孤独而惊恐的星球

 

就在这白骨和头颅垒成的城堡和山峰

就在这血水和泪水汇成的歌谣与河流

在这五色土砌成的弥漫着香火的祭坛中

在这粗犷的鼓声、虔诚的祈祷和祝福中

在这穿着兽皮裙的赤足人们野兽般的舞蹈中

我慢慢地脱去暗绿色的地衣

驾着饱含硝烟、尘埃的祥云

登上了九重的天穹

 

也许就在这个时候

我惊奇地发现

在我蛇形的身躯上

生长出鹿角、马鬃、豹嘴、鬣尾

以及星星般闪亮的鱼麟

 

我骄傲地笑着

用胜利者、征服者和融合者的姿态开怀大笑

于是,世界上便有了风

有了阴晴、昼夜和季节

瘦骨嶙峋的流域上有了播种和收获

有了金子般的麦粒、音乐和诗歌

有了果实、贝壳和星星的项链

有了云霞的服饰

有了千万只紧联在一起的臂膀和手掌

有了在无数次灾难中倒下又站起的伟大的民族

 

我诞生了

我是龙

 

 

 

在这片金黄的萌动着生命的土地上

我威武而自信地长吟

每个角落都布满辉煌的声音

 

我是追求者

我奔跑着、为了呈示

为了坚毅的信念

我从昆仑山出发

高原的积雪、大漠的风烟

河西走廊的砂碛、无穷无尽的沼泽地

铸成我丰富而执着的性格

绸缎般柔和的大地和云朵

在我脚下艰涩地滑过

 

我追逐太阳和希望

用我的生命追逐

群山的波涛汹涌而来

在身后留下永恒的印记

干渴的折磨、不屈的企求和梦想

象火焰吞没了宽广的河床

我用头颅撞击着大地紫褐色的胸膛

让枯干的手杖和斑斑点点的血迹

托起茂密的桃林

托起满天歌声般悲壮的彩霞

 

我是战斗者

无数次的失败和抗争

在每块疤痕似的鳞甲上

刻下了光艳夺目的光荣的碑文

砍去头颅的脖腔里

呐喊的血如喷泉奔涌而出

斧和盾牌不屈地挥舞

划出了壮丽的圆形

划出了永不休止的决斗的宣言

不周山激烈地颤抖

神圣的天柱带着惊恐的尖叫轰然倒下

地平线倾斜了

一切的皇宫、城阙以及墨虐的冠冕

都永远失去了平衡

在我绵延千里的坟墓上

一道浓浓的黑烟柱升腾而起

化成织满反抗的召唤、织满

使统治者不安的愤怒的蚩尤旗

和迸溅着血花的枫叶一起

冷峻而傲然地俯瞰着雄伟的关山

俯瞰着昨天和今天

 

我是劳动者

我用跋涉的足迹

连接着每一个夜晚和黎明

五色石炼补的天空

辉映着千万个紫红色的脸膛

曾经窒息了人类的息壤

在我的指缝间驯服地流出

雕塑成美丽的河山

放逐了无穷无尽的洪水和灾难

太行和王屋

在我粗壮的肩头惊悸地摇晃

挡住河流的华岳和龙门

在我脱毛的小腿下肃然回避

我从疏通的河道中欢快地走去

奏着女娲的笙簧和素女的琴瑟

鼓动着生命的篝火

捧出红色、黄色和蓝色的乐章

太阳投射在密林中的光圈

像无数充满幻想的星星

像神农氏审视百草的眼睛

像飞溅的汗粒

迎春、霜菊……

千百种顽强的花朵

像烧不死的野草

在老人和少女脸上英勇地绽开

在暘谷与崦嵫之间

在扶桑与若木之间

我运载着金银、丝绸与麦子的光芒

运载着中华民族坚韧、勇敢、勤劳的心灵

自由地翱翔

 

 

 

当夕阳带着恍惚的身影

把紫色的血衣

晾在故宫僵直的城墙

我忽然被凝固

像喘着粗气的绳索

在华表上无力地盘旋

 

我矫健的姿态被剥夺了

我英武的神采被剥夺了

我失去了天空和土壤

失去了青春和幻想

只能在惨淡的月夜

从大殿的檐角上探着苍老的头

默默地思索

 

那是我的黄河么

那么多的纤夫紧绷着弧形的脊梁

像后羿遗弃的断弓

拉不动这锈蚀的铜箭

岁月无情的犁铧

使民族贫瘠的胸膛

裂开苦难的巨创

只是没有殷红的血哗哗流淌

只有咬紧的牙关

紧锁着逝去的春天

 

我在帝王的黄袍上颤抖

我在皇宫的御板上挣扎

阵阵迷茫的云雾

扫拂着我呆滞的眼帘

我是天空的囚徒

年年月月,像冻僵的篝火

守护着青铜的刑鼎

守护着黄金垒成的冰湖

 

田园荒芜了

绿色从裂开的泥土中仓皇失踪

成千上万的人群像我一样蜷曲着、蠕动着

用低垂的头祈祷着雨水和收成

我们不再相互理解

神圣的光芒隔绝了甜蜜的记忆

一切都已失去

连同那二百零六块连接着血肉的骨骼

 

我痛苦地看着陌生的人们

看着那流淌着乞求恐惧和憎恨的神情

枯干的梧桐叶撕咬着秋风

呈递着一张又一张的死亡判决书

我在黄昏和命运中颤栗

在遥远的回忆和土地中颤栗

 

真想回到那温馨而飘动着泥土气息的梦境

真想象猪、象牛、象羊和狗

享受爱抚的手掌和亲切的注视

真想在人们原野般展开的额角

追寻感情与心灵的升华

真想在人们池塘般清澈的眸子中

自由地嬉戏、溅起一阵阵古老而

年轻的浪花

 

几千年了,我被禁锢着,剩下一张化石般的骨架

只有沉重的钟声陪伴着我

任意地敲打着夜晚

敲打着醒来又死去的灵魂

……

 

那是个幽静而又充满骚动的黎明

我艰难地抬起落满尘垢的头

紧贴着天坛那弧形、平滑的回音壁

像期待婴儿诞生似的战栗着

我倾听、倾听那遥远地方传来的足音

 

那使整个国土和民族复活的足音啊

那被阳光和希望染成金黄色的足音啊

顺着半圆形的历史无限止地伸延

拥抱着今天和明天

拥抱着所有令人心酸和令人陶醉的日子

 

我从九龙壁的琉璃砖中走出

回到象民族的胸膛一样广阔的大地

我在颓败的长城上徘徊

寻找那被漫不经心地遗失了的身影

我在咆哮的黄河中翻滚

收集那被厄运和岁月掩埋了的活力

 

我在振兴的民族中间

在曾经荒芜多年又重新开始生长

的心田中间

像农舍中一缕柔美的炊烟

像笔管中一腔湿润的温情

像炉膛迸出的一股热流

像枪口喷吐的一道闪电

像每一双灿烂的眼睛里投射的力量、自信和希望的炽热的光束

那么多粗糙而温暖的掌心托举着我

在元宵夜的灯海中打滚

那么多朴野而亲切的呼喊震撼着我

在端午节的船流中飞驰

 

就让我饱经沧桑的声音

在海峡两岸尽情倾泻吧

就让我雄姿英发的气概

在地球东方尽情显示吧

假如命运注定我将再次诞生

假如诞生赋予我崇高的使命

假如使命要求我不再死去

那么,我将用我不朽的身躯

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

在十亿个森林一般矗立的人民中

铸起永恒的里程碑

那是一道壮阔的长虹

牵引着整个民族蔚蓝的愿望和信心

跨越过神话和现实

跨越过连接大陆和岛屿的海洋

让我的传人那全部熟悉而陌生的语言

在一起壮丽地共鸣

共同呼唤即将来到的世纪

呼唤成熟的季节

 

我是巨龙

 

我在金黄色的国土上

……

 2013/4/14